毛線堆

【風月花】

他喜歡送她與她的眸色相仿的首飾，翡翠、祖母綠寶石、孔雀石……在這中原被視為妖異的綠色眼眸在他眼中，似乎宛若珍稀珠寶。

嫁入風家後，黃月英就發現風颺對於生活水平有很高的要求，家中大大小小的擺件家具都是為了讓生活更加舒適，花費根本不在他的考量範圍內，當她看見他一次屠殺上千隻鵝只為了給她做一套羽絨寢具與冬衣時，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

想想出嫁前母親囑咐當家主母該學會管帳，再看看新婚夫婿大手筆的「寵妻」手法，黃月英在婚後兩個月才有勇氣打開風颺從不隱瞞她的收支帳冊，看著驚人的收入與支出項目發呆。

幸好，除了把居家環境佈置得舒適安穩外，風颺並不喜歡奢華的生活，反而極為樸實低調。

在她委婉表示不需要太名貴的首飾後，他笑了笑，轉頭就改送她書或稀奇古怪的小東西，首飾留到逢年過節再送，也不讓她做什麼家事……她從小到大還沒被這麼寵愛過！

她雖然博覽群書、見識不凡，可出嫁前母親囑咐的諸多事項和父親叮嚀的須格守女誡都讓新為人婦的她有些不安。

在娘家時她每天也不過就是看書、做些小實驗、與爹爹討論學問，但風颺那種她喜歡看書就送她三大間書房的古籍；她喜歡實驗發明就送她一整個院子的場地與材料的作法是不是真的有點寵過頭了？

不需要她下廚、不需要她灑掃、不需要她縫補、不需要她應酬管家……嫁人後不該過得比出嫁前還悠閒自在吧？

原本她以為風颺對她這樣呵護照顧是因為新婚對妻子的體貼，但幾個月過去後，生活依舊悠閒，她開始感到困惑了。

面對她的疑問，今天出門後不知道跑去哪裡給她摘了一束野花的風颺挑了挑眉，拉著她一起坐到庭院裡的鞦韆上。

「身為你的妻子，我該做些什麼呢？」

「不，月英，妳該問的是身為我的妻子，妳想要做什麼。」風颺淺笑著糾正她，態度一如她熟悉的那樣率性而溫柔。

不是該，而是想嗎？

黃月英抿唇一笑，很快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

「我喜歡現在的生活，」她淺笑，「但我想做些什麼，為了你和這個家，畢竟我是你的妻子啊。」

風颺深深看她一眼，繼而微笑。

「我相信妳會做得很好。」

說完，他牽著她的手走去他們落院的書房，從一處暗格中取出幾本帳本交給她。

「這是家裡的賬本，家用的錢兩不在存老本的範圍內，所以只要收支打平就沒問題了；這是風雅酒樓的賬本，主要問題是賒帳和盈餘多寡，一般來說若無戰事，月盈餘應該有這個數；這幾本是我幾處田產的帳冊，除去家用糧米外，一半賣給自家酒樓，一半廉價賣給百姓，若遇災荒除了家用外全部拿來賑災，但記得自己家的人要先吃飽……」

等面前桌面疊起林林總總二三十本帳本，黃月英總算對風颺的財富與辛勞有了基本認識。

「其實這些帳冊問題都不大，送給我閱覽前會先經過三個互不相識的帳房檢閱，頂多看看有哪裡覺得不合適或可以改進的地方再提出來就是了。」

風颺很簡單的把事情交代完，一點也不擔心黃月英會被這簡單的賬本難倒。

她在算學方面也頗為精通，思緒條理更是清晰，根本不需要他擔心。

「府中的都是跟了我超過十年的老人了，忠誠度沒有問題，若妳覺得有哪裡不妥也可以直接告訴他們，但有關人事上的變動先讓我知道，好嗎？」

凝望他平靜微笑的神情，黃月英輕輕點頭。

「我知道了。」

風颺以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雙手握住她的手，柔聲道：

「沒關係，我們都是第一次跟另一個人分享自己的生活，不習慣是難免的，慢慢摸索就好，要一起走一輩子呢，有很長的時間可以讓我們學會怎麼經營一個家，對吧？」

而後，他非常驚世駭俗的在書房吻了她。

……

看著摟住她睡得正沉的風颺，黃月英輕輕動了一下，馬上被摟得更緊，不由得面露無奈。

他剛成親時還不習慣身旁有人呢，整整半個多月翻身碰到她都會驚醒，現在就這麼理直氣壯的把她當抱枕了！

──據說這抓住人就抱緊的習慣，最初只是因為他要哄抱時常在睡夢中驚醒的陸議，總是抱著孩子睡的結果就是現在很習慣抱住人不放手。

但黃月英對此抱持著懷疑的態度。

「夫君，天亮了呢！」

「唔，還不夠亮。」風颺低啞的笑了聲，直接把臉埋入她頸窩。

……逃避的真明顯！

「你答應今早要帶孩子們上街去吃早餐的。」黃月英柔聲提醒。

「……妳想吃什麼？」風颺低聲問，整個人還是懶洋洋的動也不動。

「我跟嫂子吃餅，你們出去玩吧。」

風颺頓了頓，忽然半撐起身看著她，從那雙眼中，找不到多少睡意。

「月英，要不一起去吧？」

「你要留嫂子一個人吃飯嗎？奉孝先生一早要到府衙，現下想必已經出門了。」黃月英提醒他。

「該死，我都忘了……」一抹臉，風颺苦笑，起身前不忘笑著吻她一下，在她淡定的臉龐染上緋紅後愉快的翻身下床。

婚後這男人在房裡是愈來愈不正經了！

當初那種矜持守禮的態度早已不復存。

紅著臉用風颺端進內廳的熱水梳洗，黃月英和郭夫人一起將風颺和兩個孩子送出門。

吃完早餐後，黃月英開始整理庭院裡的花花草草。

雖然風颺總說許多事情交給僕婢做就可以了，但這些他為了她從荊州移植回來的花草，她還是想親自照料。

在時間接近中午的時候，郭嘉回來了。

「日安，弟妹，子寰在家嗎？」

「奉孝先生。」黃月英微微行禮，對風颺「名義上」的結義兄長，她在禮儀上完全沒有僭越，「夫君帶兩個孩子出去吃早飯了。」

早飯？

郭嘉挑眉，不由自主的抬頭看看日正當中的白日。

旋即，他唇角微挑。

「那小子從不是安份的主，看樣子不到下午是別想看到人了。」

聞言，黃月英也是面露淺笑。

「嫂子應該已經準備好午餐了。」

風颺家的飲食習慣比較特別，一日三餐加下午點心與宵夜，黃月英這幾個月來面臨最直接的問題就是如何不被風颺餵胖一整圈。

郭嘉點頭，道謝後也不往餐廳去，逕自返回獨立的書房落院。

見郭嘉氣色不太好，連吃午飯的胃口都沒有，黃月英考慮了一下，招來一名護衛，讓他去把風颺找回來，若找不到風颺就去戲志才府上看風默能不能抽空回來一趟。

兩刻鐘不到，風颺的身影就出現在大門口，只有他跟李亞兩人而已，看樣子是將兩個孩子交給莫河等人看照，自己先行一步趕回來的。

「奉孝先生回書房去了。」黃月英微微一笑，直接給了他答案。

風颺臉上的神色沒有很著急，笑著將手上的食盒塞到黃月英手上。

「一點小點心，嚐了覺得不錯就買回來了，妳拿去吃吧。」

他邊說邊替她撥開頰邊碎髮，又摸摸她有些泛紅的臉頰。

「以後太陽大的時候別整理花草了，會曬傷的，中暑也不是小事。」

「好。」

又細細叮囑幾句，風颺才快步走回書房去找郭嘉。

當夜，風颺和郭嘉睡在書房，黃月英和郭夫人也早就習慣郭嘉只要確定自己受風寒後就不願意和妻子同眠的行為，更習慣若他有發熱，風颺就一定會陪他睡書房的舉動。

黃月鈴對此大感詫異，娘家那邊則有意送貌美婢女幫她固寵，但黃月英倒不覺得這有什麼。

她清楚風颺的脾氣，他跟母親說的男人不一樣，比起無數嬌妻美眷，他更喜歡能與他對等溝通互動的女子，而且他是個很自律的男人，除了妻子以外的女人不是不把對方當女人看，就是根本不多做接觸，他選擇了伴侶是她，也只有她。

況且，他和郭嘉一起睡書房和她失寵根本是兩回事，妻子和兄弟本就不該混為一談，這只是誰比較需要他照顧的問題。

依照風颺的個性，成親前就為了一個病重的少年操勞得差點無法趕回來成親，郭嘉可是他的結拜兄弟，身子骨又不好，若對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都可以不眠不休的傾心照料，對待摯友手足自然更是在意。

若讓郭嘉在家裡出了什麼問題，那才是責任感十足的風颺不能接受的事情，相較之下，平常努力看著點根本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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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後，他們成親不到一年，風颺就要跟隨郭嘉出兵。

她並不擔心，也許是因為他總是那樣的胸有成竹，似乎什麼都安排好了，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需要的不是一個會因為擔心受怕而令他擔憂的妻子，而是一個能在他離家時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家人的伴侶。

所以她微笑，反過來安慰有些歉疚的他說，她會照顧好嫂子和兩個孩子。

不過，來自長輩的壓力她不好拒絕，同時為了保住李亞的小命，她不得不做出一定會讓他生氣的妥協。

原本，黃月英以為風颺會發脾氣，可他雖然氣得臉色烏雲密佈，在面對她時，開口卻是先道歉因為他的緣故讓她受委曲了。

三天內，那三名「小妾」就被驅逐出府，期間他幾乎時時刻刻與她待在一起，避嫌避得很徹底，若非親眼所見，只怕沒人相信性格飛揚灑脫的風颺風子寰會將三個小女人視若蛇蠍猛獸般閃避。

面對風颺這樣的態度，黃月英雖然覺得他太過顧慮自己的感受，但說不感動、不窩心是不可能的。

倒是黃月鈴對此頗為不解。

「姊夫，小碧不好看嗎？」坐在黃月英身旁，少女一雙大眼閃著困惑與好奇。

母親派來管事和乳母照顧她，讓她在許昌暫住一、兩年，一方面是為了躲避荊州豪門絡繹不絕的求親，另一方面就是要幫助姊姊、適時與荊州那裡傳遞消息，誰知道姊夫風颺竟然會是這樣的反應。

「小碧是誰？」風颺莫名奇妙的反問。

「我母親送來的婢女，昨天被你送出府的那個姑娘。」黃月英提醒他。

「唔，沒什麼印象。」風颺回想了一下，卻連那人長哪樣都想不起來。

那日他滿肚子氣想的都是李亞的問題，氣消後又被對妻子的歉疚和對父母的無奈心情所擾，至於那三個據說是要給他添房陪床的婢女的樣貌，還真的沒給他留下什麼記憶。

──他雖然號稱有過目不忘的記憶，但也要那些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才能在他腦中留下痕跡啊！

黃月鈴愣了愣。

「男人三妻四妾不是正常的嗎？」

一個未出閣的小姐這樣問實在不合宜，但她一向是想什麼問什麼、毫無心機的性子，在場的姊姊、姊夫又一直很寵她，所以面對她的好奇心，倒也沒人糾正她。

「小丫頭，妳姓黃吧？」風颺笑問。

「自然姓黃。」

「妳姊夫我姓風，沒意見吧？」

「我知道啊！」

「既然妳姊姊姓黃，我姓風，那姓班的女人寫的女誡與我何干？」風颺挑高眉問道。

他承認班昭有才華和令人驚嘆的學識，但對於女誡這部著作實在很難苟同。

「可她是班昭啊！」就算她們姐妹在父親的縱容與教導下都學了不少知識也看了不少書，但女誡可是娘親從小到大叮著她們看的，雖然有時候會不服氣，可再怎麼說，也不敢像風颺這樣理直氣壯的將之棄若敝履。

「班昭又怎麼樣？班昭說的就一定是對的嗎？」

見鬼的他從來都不覺得一個貶低、物化女性的著作為什麼可以在中國流傳上千年，但想想父系社會當道，身為既得利益者的男人不鼓吹才怪！

他可不希望自己靈慧聰穎的妻子被那些道德禮教的框框條條束縛住！

舉案齊眉、相敬如賓聽起來很好聽，但一個對待丈夫恭敬謙讓，連自己真正心情都不能直接表達，謙卑如僕婢，陌生如外賓的妻子好在哪裡，風颺怎麼也想不出來。

聽他如此評論，黃月英抿唇一笑，輕輕推了他一下。

風颺笑了笑，抓住黃月英的手，握了一下才放開。

「小丫頭，雖然聽起來驚世駭俗了點，但我認為女人的地位並不比男人低下，經營一個家庭是夫妻雙方的責任與努力，而不是靠著幾百年前一個古人以自己自以為是的狹隘觀念寫下的著作來約束妻子……若不能接受妻子有很多男人，又怎麼能強迫妻子接受夫婿有很多女人？」

人類不是野獸，若以「男性本能」將一切的肉慾合理化，那跟畜牲有什麼差別？

「再怎麼美好的女人都會為了愛情和孩子變得醜陋，可那是女人的錯嗎？那是男人造孽。」風颺不屑的撇撇嘴。

最簡單的一個問題，歷史上曹操有二十五個兒子，自幼夭折的卻超過一半，這其中可能有古人醫療常識不足，養大孩子不容易的因素，但是否有其他「人為因素」就是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了。

他是有意藉著黃月鈴將他的看法傳遞給黃承彥夫婦。

很顯然的，他大膽的言論在黃月鈴這個荳蔻年華的少女耳中聽來未免太過驚世駭俗。

一直到她要離去前，她看起來都還有些恍惚。

「你這樣跟她說話，她會很困惑的。」黃月英輕道。

「沒什麼不好的，她可是我的小姨子，我也希望她若嫁人，能嫁個願意與她兩人攜手到老的夫婿。」畢竟黃月鈴聰明歸聰明，那單純嬌憨的性子實在不適合後院爭寵。

風颺牽著她隨意的在院子裡散步──只要他有空閒，飯後陪妻子在庭院裡散步是他的習慣。

黃月英贊同的笑了笑，她很清楚依照妹妹的個性，不只夫婿要願意專一待她，只怕還要能包容她的天真爛漫。

低頭看著與風颺十指交握的手，黃月英淺淺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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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風颺相處愈久，就愈會覺得他是個很奇特的人。

風颺很擅長因為面對不同的對象而改變自己表現在外的態度與個性，可說他是個八面玲瓏的人卻也不正確，因為他的脾氣其實很直來直往，根本連表面上的應酬都很勉強。

最讓黃月英感到奇怪的是，他明明是這樣護短的一個人，為什麼對於家族反而顯得生疏而排斥呢？就算是異母兄弟，也還是兄弟不是嗎？

面對她的疑問，風颺愣了愣，臉上是很微妙的苦笑。

「也不是討厭，只是怎麼說呢……就是不大合得來，我對自己認定是錯的事情不願妥協，他們覺得我自命清高瞧不起人，大概就是這樣的關係吧。」

上輩子，他和家族的感情非常好；這輩子，卻和家族的關係很冷淡。

也許是因為擁有上輩子記憶的關係，他對風家的認同度並沒有那麼高，總有種難以全心融入的疏離感，加上相較楊家那些護短而正直的親戚，各房間忙著鬥爭的腐敗風府就讓他怎麼看都不順眼。

他不想把自己的觀念強加到別人身上，又不願意被他認為錯誤的事情影響干涉，幾十年下來自然而然的就變成現在這種不相往來的局面，也許真的是他太疏於人際關係的經營了。

可是在東郡與郭嘉重逢前，他忙著經營累積自己的力量，對於那些讓自己心煩的親戚實在沒什麼應付的興致；與郭嘉重逢之後，他根本就和郭嘉賴在一塊兒了，別說處理親戚感情，他根本連老家都沒回去幾趟……如今這種局面，雙方都有責任，也許是他一開始就用錯方法了。

消極的避開接觸並不是解決衝突的好辦法，他顯然選擇了一個最糟糕的手段。

「怎麼說？」黃月英溫婉的微笑，她總是用這樣的淡定恬靜安撫風颺的情緒，知道他很喜歡這樣與她說話。

風颺想了想，皺眉，又想想，最後把妻子摟在懷中，右手拉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左手臂上的一道傷疤。

「這是我十七歲時留下的傷，自己刺的，因為內院勾心鬥角想攀上我這門親，可笑我在自家還會被人下藥，見血後才有力氣打破酒瓶要門外的小妖等人過來救人。」感覺到懷裡的嬌軀震了震，風颺好聲好氣的安撫，「為了這事我跟那些姨娘們鬧翻了，好生處置了幾個人，接著一離家又是兩年不回，直到遇到奉孝那年才又跟家裡有了聯繫。」

至於怎麼處置那些人，黃月英沒問，風颺也沒說，但想必不是打罵一頓了事。

「不過隔閡已深，我在家除了自己開伙外基本上不敢亂吃東西，自己的落院更是派了四十人嚴加看守，一家人提防成這樣，關係也就漸漸淡了……我不帶妳回老宅是不想讓妳跟我一樣沾惹了一身腥，我還是喜歡妳這樣單純自然。」

不過也不能不說那次吃虧給了他很大的教訓，讓他開始定期服藥讓身體產生一定的抗藥性，並且研究各種針灸之法，總算在公孫續那次沒吃大虧、丟大臉……人總是在失敗中學習成長的！

黃月英心疼的轉身抱住他。

「我不介意的。」

輕輕撫摸風颺雖然掛著笑容卻顯得有些無奈與落寞的臉龐，黃月英輕輕用額頭抵著他的額，這事他們夫妻說心底話時的習慣。

他是那麼愛護在意家人的人，本該是讓他能夠安心休養的家卻成了必須提高警戒、寢食不安的龍潭虎穴，這對他而言是什麼樣的傷害？

也難怪幾年前他躲避那三名小妾躲得滴水不漏，想來是吃過虧學會怕了。

「這些是我可沒跟誰說過，聽完就忘了吧，記著傷神，對長輩的臉面也不好看。」風颺扯扯嘴角。

修身齊家，他親爹是半樣也沒做好，看在一直被教導要嚴以律己的他眼中，可不是一句子不言父之過就能帶過的。

可他又能說什麼？

挑剔他爹好女色？

指責他爹帷簿不修？

怒斥家風淫亂不堪？

算了吧！

這時代哪個有點錢勢的男人不是妻妾一堆？

要麼從頭到尾就一個髮妻，要麼妻妾多到數不清，在他們眼中，也許妻還有點地位，但妾室和通房丫頭根本就跟私有物沒兩樣，他若真拿這些事情去跟他爹鬧，不是被曲解成容不下庶出兄弟，就是被斥責是以下犯上、不孝不恭。

禮教吃人啊！

「嗯，我等等就忘記了。」聽出他話裡的沮喪之意，她柔聲道。

安撫的輕拍他的背，原本注意到風颺對親族的疏遠想稍微開導他的黃月英放棄了自己原本的想法，轉而溫柔的安撫他的情緒。

風颺滿足的嘆息，將臉埋入她頸窩。

「我現在知道那臭小子為什麼那麼喜歡跟我搶老婆了。」

「為什麼？」黃月英很縱容的問，語氣像是在哄孩子。

風颺哀怨的看她，一直到她忍不住笑了，才咕咕噥噥的把臉埋入她懷裡。

這動作讓黃月英想起她兒子。

笑了一會兒，黃月英由著風颺摟著自己。

這是風颺的老習慣了，撇去那些好聽的名目，說穿了就是他很喜歡用擁抱來安撫人或被安撫，而不喜歡說什麼虛無飄渺的好聽話哄人或被哄，這麼多年來黃月英早就習慣了。

半晌，待風颺主動放開她，她才輕聲問：

「那老家那邊的來信，我該怎麼回？」

被風颺說得這麼嚴重，她也不放心獨子被老人家召回風府承歡膝下了。

風颺考慮了一下，輕嘆口氣。

「罷了，宇兒是嫡長孫，不回去給爺爺奶奶看看也不像話，更何況還要入宗祠的……回信答應了吧，我會安排好的。」

誰都別想把壞水潑到他兒子身上！

黃月英看著他微笑。

見她這表情，風颺就知道她不滿意他的含糊回答。

「嗯，我的意思是讓宇兒拜子曉和弦歌為師，有他們兩個看著，再帶上幾名侍從，配合我留在老家的護衛，基本上不用擔心。」

就某方面而言，把妻子寵上天的風颺非常的有問必答。

楊子曉是什麼身分就不用說了，弦歌可是天網乾坤的幕後推手，雖然一貫隱身風朗身後，可胸中韜略著實驚人，有他們兩人跟著，相當於天網乾坤和獠牙兩大組織的頭頭貼身保護教養，小小一個風家還能翻出什麼花樣不成？

見他確實都考慮好了，黃月英這才笑著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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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髮夫妻，一輩子注定要一起走，黃月英本身就是個非常會調適自己的女人，所以不論風颺是想在大城定居，或周遊天下，或隱居山野，她都過的非常從容自得。

而善解人意的她非常清楚什麼事情該問，什麼事情心知肚明就好──例如她從很早以前就知道風颺心中隱藏了某個秘密。

那個秘密誰都不知道，除了郭嘉以外。

偶爾，風颺會愣愣出神，郭嘉則會若有所思的提點兩句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話，而後至少會有一個下午，他們兄弟兩人是躲得不見人影的。

郭嘉的聰明與洞察力人盡皆知，可風颺知道的，卻是難以推敲的事情。

他每次都只是沒理由的開口制止家人做某些事情，那些要求在當下看來毫無道理，卻能得到郭嘉的支持，並在事後證實他的看法多麼真知灼見──例如不許陸遜前往南方遊歷，結果原本的目的地爆發嚴重傳染病；也例如不同意郭奕往北方賣糧的打算，隔年發生大旱鬧饑荒，正是需要糧的時候。

所以，當風颺沒有理由的不同意女兒的親事時，黃月英還真不知道該不該出言勸阻他。

「子寰，子世不合你的心意？」陪風颺坐在庭院裡的涼亭裡，黃月英輕問。

應該不會才對，畢竟周循年紀輕輕就頗有周瑜的風範，而按照風颺對周瑜的欣賞與情誼，又是打小親自教導的孩子，這樣的女婿人選應該很中意才是。

「子世很好。」無論人品還是才能都無可挑剔。

「那為什麼穎兒跟子世出門一趟你氣成這樣？」

黃月英可不相信風颺在意的是女兒的閨譽──真要在意就不會縱容郭筱、風穎和趙嵐三個女孩兒天天跟著風宇等男孩子讀書習武又滿山跑了。

風颺真正在意的從來都只有孩子們的幸福快樂與安全。

被挑明了問題重點，風颺頓了頓，沒有吭聲。

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對黃月英說他不同意女兒跟周循在一起，是因為歷史上的周循早卒──就算歷史早已改變，連娘都不是同一個了，他還是有點不舒服的感覺。

畢竟風穎是他的寶貝女兒，若嫁個會早卒的男人然後守一輩子的活寡，他寧願自己扮惡人。

可顯然他的教育太成功，周循竟然有膽子拐跑風穎，而他那與母親同樣聰穎靈慧的女兒也藉著這個機會表明了心意。

現在，輪到他選擇了。

──相比這件事情給他造成的困擾，風宇留書說要去追求趙嵐便跑得無影無蹤根本不算是什麼！

「伯言來信了，穎兒他們都在他那裡，要怎麼做你也該回信了，別讓伯言為難。」黃月英好聲好氣的道。

她很清楚風颺喜歡她用不疾不徐的寧靜嗓音說話，這讓他能更冷靜的思考事情。

夫妻倆在庭院坐了一個上午，直到正午的陽光散發出灼熱的威力，風颺才拉著黃月英到屋內避暑。

到了吃午飯的時間，郭嘉瞥了眼仍然無精打采的風颺，對黃月英笑道：

「還是沒下決定？」

黃月英微笑搖頭。

郭嘉聳聳肩，手中折扇往風颺肩上敲兩下。

「給你一個時辰說出一個子世不適合穎兒的理由，一個時辰說不出來，就定了吧，一個女孩子家成天到晚跟著子世在外頭跑也不像樣，要嘛答應，要嘛命令他們回來，一天拖過一天算什麼樣？」

當然，從郭嘉絕口不提自家女兒郭筱的舉動，就可以看出來他根本沒那麼在意什麼閨譽問題，會這麼說純粹是看不下去風颺成天無精打采的模樣。

風颺瞪了郭嘉一眼。

他若真能想到個不適合的理由就不會這麼苦惱了。

黃月英拉著郭夫人到廚房去準備飯菜了，用行動告訴郭嘉換手「整治」不知道在鑽什麼牛角尖的風颺。

郭嘉眉頭一挑，笑著接手。

他和黃月英都是多智近乎妖的那類人，兩家人又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在如何「搞定」風颺這方面，早就有了無言的默契和共識。

──就某種意義而言，需要被黃月英和郭嘉連手才能搞定，風颺也是個忒能折騰的傢伙！

晚飯剛上桌，郭嘉就表示他和風颺今晚睡書房討論事情。

對此早就習以為常的郭夫人和黃月英欣然同意，於是晚餐後，黃月英獨自回到房間，取出文房四寶，替那個同樣翹家的兒子抄錄一份周文王六十四卦。

若說兒子女兒的選擇哪個令她擔心一些，那絕對是注定戎馬一生的風宇更令她牽掛，但既然風颺選擇讓孩子們走出自己的人生，她亦無任何干涉的想法。

只是希望他們都能幸福。

熄燈就寢，在清晨時感覺到有人爬上床，輕輕從身後摟住她。

他就這麼靜靜的摟著她，不動不語，沉醉在體溫與心跳重疊的寧靜溫馨中。

風颺很愛這麼摟著她，像撒嬌，也像無言的表達情意，而她很喜歡這樣的相處。

「月英，妳在意有些事情我只跟奉孝說卻不告訴妳嗎？」

在耳畔呢喃的嗓音低啞而溫和。

「我為什麼要在意？」她輕輕撫摸風颺垂落的長髮。

他不喜歡束髮，總是隨意的將頭髮紮成馬尾或直接綁起來便算了，久了不只孩子們愛抓他的髮尾撒嬌，她也習慣有事沒事就摸摸他的髮。

「你們男人有男人的想法，我則是你的妻子，你對待兄弟朋友和對待妻子的態度不一樣，很奇怪嗎？」黃月英好笑的問。

她這夫婿想的還真多！

「……這樣會讓妳感覺不舒服嗎？」他認真的想確認她的感受。

「是你太在意我了才會擔心這些，我不在意。」她翻過身讓他可以看見她的眼睛，從她眼中確認她的情緒，「都嫁給你這麼多年了，你怎麼忽然開始自尋煩惱？」

風颺不好意思的笑笑，整個人放鬆下來，咕噥兩聲。

「那麼，你的決定呢？」黃月英把話題繞回重點。

「等五年，若五年後兩人心意不變，就成親吧。」

這算是個折衷方案，這五年剛好可以讓他有時間觀察確認子世的身體健康，畢竟他根本無法肯定周瑜和小喬生的孩子會和歷史上的周循有同樣的命運。

再說，他的小女兒才幾歲啊？！

雖然這時代十三四歲就嫁人的小新娘比比皆是，但不表示他願意讓自己的寶貝掌上明珠十三歲就過著上要服侍公婆、下要生兒育女、內要陪伴夫婿、外要應酬理家的主婦生活！

十三歲還是要享受童年的年紀啊！

聽出他口吻中的鬱悶，想必是被郭嘉「開導」了一整晚，黃月英笑了。

「月英！」他哀怨的喚她的名。

她被他的表情逗得止不住的笑。

他更哀怨的瞪她，最後，像是拿她沒辦法的也笑了，將親暱的細吻印在她修長的指尖，替她輕輕按摩抄了一夜書的右手。

黃月英安安靜靜的由著他叨唸不要熬夜抄書對手對眼睛都不好之類的話，逕自抿唇淺笑，知道他每次留她一人獨寢的隔天總會更體貼的待她好……雖然原本就夠體貼了。

風颺是個自我要求很高的男人，他對身旁的人只要求「用心盡力」，更甚者只要求幸福快樂就好，對自己卻有著近乎嚴苛的標準，一如他照顧病人不遺餘力，也一如他自我要求要當個「好夫婿」和「好父親」。

也許會撒嬌、會鬧脾氣鑽牛角尖、會耍任性或帶頭玩鬧，但在他自己定出的標準前，他決不容許自己做得不好。

雖然她一再試圖讓他理解他可以不要把自己逼這麼緊，但幾十年下來，成效有待商榷。

『反正那小子只要我們過得好他自己就會在那邊傻樂了，改變不了他就只能改變自己。』這是郭嘉上個月的無奈感嘆。

黃月英不得不承認也許的確是這樣，風颺的頑固和超高自我要求都是表面上看不出來的，既然無法讓他降低對自己的要求，就只能換著法子讓他知道他已經做得夠好了。

見她寧靜從容的對著自己笑，正在叮嚀一堆健康方針的風颺無奈的吞下剩下的話。

「我等等泡枸杞紅棗茶給妳喝。」

「好。」

終於，他滿意的在她手心烙下一吻，一邊親吻著她的手，一邊望著她笑。

「聽過一句話嗎？」

「嗯？」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他的笑容一如當年那般灑脫張揚，歲月或許在彼此身上都留下了痕跡，但磨不去那份真情。

她的臉有些紅，結縭這麼多年，她依然不習慣這樣明目張膽的親暱情話。

不過，若是攜手到老，總會習慣的吧？

溫婉的微笑，扶著風颺的手臂從床上起身。

「今天打算做什麼？」

「先給那幾個不肖子女去封信，然後，親愛的夫人，我們去野餐吧。」

她終於恢復張揚風采的夫婿很愉快的這麼說道。